金士杰 捍卫戏剧的尊严 - 戏曲戏剧 - 中国音乐网
时间: 2020-06-03 09:28 | 来源: | 作者: 中国专业音乐网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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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士杰的好友刘亮佐讲过一个金士杰的故事:金士杰在台湾的大学教表演时,一次期末学生表演,一个学生在表演时笑场,金士杰脸色很难看。“对于演员来说,现场笑场表示你不在状态中,你在台上的稳定度不够。”在金士杰的观念里这种行为“罪不可赦”,那天金士杰一直没有表情。后来刘亮佐听学弟学妹说金士杰气哭了。恰好那天是金士杰生日,大家给他惊喜,整晚金士杰都没有笑过,他板着脸,生气地切着蛋糕,吹着蜡烛,然后回家了。 

采访是在金士杰下榻的酒店进行。他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衬衫,随意自然,显得很精神。在谈到戏剧的专业问题时,他就是刘亮佐口中那个严谨、追求极致的老师。当说到孩子时,你能看到他眼中所流露出的慈父之光。他高兴地比划孩子在家时的样子,那一刻,他仿佛也成为了一个小孩。刘亮佐在戏剧上也见到过金士杰像小孩一样的模样。“当金老师觉得自己的表演特别到位的时候,会有一种像小孩一样的得意,嘴角上扬,大拇指一竖,感觉很了不起的样子,他能开心一晚上。”戏剧和孩子成为了了解金士杰内在世界的两个维度。

 

为戏剧养猪、打工、蹭饭

 

所有的小孩都爱听故事,金士杰也不例外。“那时候我是一个爱听故事的人,爱在故事当中发挥我的想象力。就像一个王国一样,我在里面流连忘返。”小时候,爸爸给金士杰买了小木头刀枪,他就把它放在榻榻米上,用自己的手动来动去,在脑中想象着各种故事情节,他没有发出声音,没有人知道金士杰在做什么。有时当他设想的故事在脑中正精彩上演的时候,妈妈喊他吃饭,他会很不高兴。他会很快的去把饭吃完然后赶紧回去将之前的故事续起来。

有时候看漫画,看见一个很棒的房子,很漂亮的美女,很奇怪的风景,金士杰就停在那儿,一个故事就又开始在脑海中上演了。渐渐地金士杰不满足于想象,他开始动笔。他画了人生中第一本连环图画,他在一张纸上画六格,画里有个人在讲话。他画了很多页,再用订书机订好,金士杰的第一本书就出来了。当故事太长的时候,他会写上未完待续,再给邻居朋友们互相传阅。

金士杰正式进入戏剧世界之前,有过一段奇特的经历。在屏东农专畜牧科毕业后,金士杰想去台北,“去做很重要的事”。妈妈怎么劝都不听,就去高雄和自己的爸爸讲。父亲听不懂“剧场”“导演” 这些词汇,不明白孩子将来怎么过日子?“他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起来从柜子的夹子里拿了亲戚的电话号码和车票给我,就去了厕所。从后面看他弯腰、捏着鼻子,一定知道嘛,他哭了。他好失望,他一直希望我找份工作,结婚生子,安分过一生。”金士杰暂时放弃台北那些“很重要的事”,去了屏东老家边上的台南县牧场,养了一年半的猪,“我用行动告诉他们,我是个会做正经事的、规规矩矩的人。”他说一个男子满心的斗志想着要为这世界做什么,可却连身边亲人的心都伤了,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,又何谈为世界做什么。金士杰放弃了远行,直到27岁。

1978年金士杰北上来到台北寻梦,一心想搞自己从小的志业:说个故事或者写个故事。搞文艺不能养活自己,他平日靠做苦工为生。在其他工友拌嘴、打牌、喝酒、看电视的时候,金士杰白纸一摊就开始创作。有一次有一个工友回来,冲着他大喊:“金!我出去三个钟头,你竟然连姿势都没有变!”在那个和工友们一起住的小宿舍里,金士杰用10个月时间创作出了剧本《演出》。当时台湾社会还未“解严”,文艺世界沉寂,金士杰心下难平:“台湾的小说完全不输于世界,为什么电影、戏剧这么差?不能等了,我们自己干。”1980 年,他与几个好友共同创办的兰陵剧坊宣布正式诞生。剧团的名字取“兰陵王入阵曲”,为戏剧传统之源头的意思。他说“严格来说,戏剧是该被淘汰的艺术形式,但它保留下来了,仅此,就应该伏地敬仰。”

那时候兰陵剧坊表演的场所,小到在私人的客厅里,观众就三五个朋友,屋里的日光灯、沙发、厕所,都可以即时被拉来当做布景。那时候金士杰很穷,为了将所有时间花在写剧本、看书、研究演技上,很多时候金士杰没有饭吃。他想了一个办法:蹭饭吃。但是他又不愿意欠别人,怎么才能蹭别人饭吃而不欠别人情呢? 琢磨半天,他觉得去蹭饭提供别人吃饭时的谈资和乐趣就行。于是金士杰每次去蹭饭前都会准备一两个故事,几个有趣的话题,对最新时事的看法等等,每次去吃饭对他来说都需要做功课。把自己的知识见解作为换饭吃的本钱。他觉这样就不是求别人给他饭吃,而是等价的交换。

 

他真是一个奇人

 

所有的付出最终获得了回报,但金士杰对名利的态度却又与一般人不同。兰陵剧坊的成名之作是《荷珠新配》,讲的是一个陪酒小姐和一个司机“骗中骗”的故事。一经演出,引起了很大反响。演出结束后,台下观众对他们说:“台北等你们这帮人很久了,你们终于来了。”然而面对荣誉,金士杰却不易入戏。“一个人的成功还是应该一步一步走过来。我比较迷信十年寒窗,不喜欢在刚起步时就得到太多荣耀,因为这个社会很便宜,有时候一个偶像‘嘣’地冒出来,他值吗?他该吗?假如一不小心你自己变成那个角色,我想的是,头脑清醒点吧,那是命运在玩你。” 

1980年代中期金士杰开始与赖声川的表演工作坊合作。赖声川一次排一个叫做《绑架》的戏。排到一半,金士杰说:“我不干了!”他觉得剧不够好,不足以上台。因为知道金士杰的倔脾气,赖声川不仅没有生气,多年后说起来反而心怀感动:“这一件事有什么特别?在这个时代,有这么纯粹的创作良心的艺术家并不多,反过来说,台湾的剧场也曾经目睹太多不成熟、不该上台的演出,但是当事者要不没有金宝的勇气,要不没有他的判断力。”后来与金士杰合作过《暗恋桃花源》的丁乃竺回忆:“我当时看到他,觉得他真是一个奇人。他告诉我说,我是学畜牧的,我会养猪哦,还表演给我看,怎么给猪崽接生。但他的戏总是越演越深、越演越好的。”

金士杰在艺术成就上早已成为业内公认的大师,虽然他自己并不理会这种评价。他说“这种无聊的社会评判方式,我犯不着参与认同。”在表演上他保持着清醒。“你也不能上当,你真把自己当那样的人,事情就麻烦了。”但刘亮佐依旧愿意将他尊称为“表演的父亲”,“他对每一个人在表演上就像爸爸一样,照顾你、呵护你。他更像一个捍卫表演的一个父亲,他不允许对表演的轻忽,对表演任何的不在意,表演对他而言是一个信仰。这种爱会扩散到和他合作的演员身上。”对于戏剧,金士杰会对年轻人说,“你就照着你的兴趣去做就是了。发达与不发达,成功与不成功,那是后话。”本刊记者问他与戏剧之间的关系,他回答:戏剧是我的行为,我有我内心的思想,我必须通过一个行为来传达,证明、实践自己。戏剧表演刚好符合这个事情。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:“当有一天这个事情对我毫无新意的时候,就是我和它再见的时候了。”

 

“戏剧是一种对生命的体悟”

——《时代人物》对话金士杰

时代人物TIMES FIGURE=T 

金士杰=J

T:网上有很多评论说你有古代名士之风,你身边有朋友这样对你说么?

J:我不是说自己一生就追寻一种闲云野鹤,孤傲一方的生活。你让我穿很奇怪的西装,坐在很讲究的大房子里,我就是不舒服。小时候过年我爸爸给穿新衣服,我就和我爸吵架。因为我喜欢穿旧衣服,也不知道这记忆从哪儿来的,觉得旧衣服比较有感情,新衣服毫无人味。

 

T:你以前不用手机、不买车、不买房,但有了家庭之后,你的这种想法有所改变,可以理解为是你与生活的一种和解吗?

J:我对抗这个物质主义和新的科技化的时代,并不代表我们一定是敌人,只是我觉得要和你保持一个适度的距离。因为这个东西,我根本不用去批评是好的还是坏的,对我有好处还是坏处。我不去想这些,它跟我没有关系。我有我的主观,当我要用这些的时候,我也绝对不是和这些化敌为友。它就是一个东西,你要用就用,不用就不用。这只是生存的一些必须的手段。车子、房子、存款簿、名牌的衣服,这些东西对我来讲就是一个符号。有就有,没有就拉到。

 

T:你想要的理想的人生状态是什么样的?

J:我以前年轻的时候,尤其是在我结婚前与结婚后这方面是有点不一样的。以前我是一个拒绝婚姻的人,我是不婚主义一个彻底的执行者。那个时候我以某种程度的自虐、孤独、漂泊为乐,事实上也是这样过日子的。成家后不这么想了,想着怎么让孩子发展得更有趣,想着他们是不是有美妙的文笔,会写很生动的情歌。我觉得有值得的事情在他们身上发生就可以了。

 

T:当你压力大的时候,你一般用什么方法化解?

J:喝酒。压力大的时候喝酒,生活很好的时候也喝酒。喝酒是很愉快的事情,有时自己喝有时和朋友们一起喝。

 

T:你当年养猪的经历,对你的戏剧生涯有没有产生一些影响?

J:这是我人生中很自然经历的一件事情。我也没有把戏剧当成我绝对的归宿,我不会很用力的去想我应该一生以什么事业作为自己不二的投入。我遇上戏剧我就做戏剧,只要它符合我童年奇思妙想的那些活动。如果不做戏剧,现在我也可能在做广告,也许是推销员,也有可能在说相声、在马戏团翻跟斗。

 

T:《荷珠新配》是兰陵剧坊的成名之作,这部剧在你心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?

J:它的情况对我来说有点无心插柳。其他作品比较有严肃的意义,那部戏基本上有点像玩笑戏,就像我和别人聊天,聊完天我就走了,我也不用负责。

 

T:你和赖声川已经合作了三十多年,你们是如何相识的呢?

J:那时候他从国外回来,那时候台北市剧坊只有我们兰陵剧坊一家,我们的演出得到了这一行的重视。他就自然的过来和我们碰了面,看了我们的演出。他从学校毕业正式回来干这一行的时候,他就回来要和我们合作。他回台北的第一个戏,是在我们剧团做导演。后来他成立自己的剧团,让我们兰陵剧坊一些重要的人物和他搭档。我和李国修、李立群就一起过去,一直是好朋友,彼此有一定程度的相知相惜。

 

T:你和赖声川合作了《暗恋桃花源》,饰演江滨柳,这个角色很成功。在你之后的发展中,江滨柳这个角色有没有束缚你的发展?

J:还好,不会。在那种集体创作的过程里,演员和角色有相当程度的交集,很多台词来自于本人当下的脱口而出。比如很多台词属于我创造的,但这个语言变成别的演员来演的时候,失去一种韵味,所以有人就戏称金士杰这个江滨柳会是永远的江滨柳。一来是因为原创,二来也因为我演他的时间很长很长。江滨柳的某一部分就已变成金士杰的一部分,他很像某一部分的自己,我们相处关系还好。

 

T:除了戏剧,你还有其他什么爱好吗?

J:篮球。我每天早上10点起床,看两个小时NBA。我想过这样的画面,当我在人世间快要咽气的时候,我正在看NBA,我眼睛闭起来的时候是愉快的。这样死亡不会变得太严肃,又或者你和我在说笑话,那笑话没有说完。我快咽气了,你抖包袱还没抖,哎呦,气停了,这也不错,我的表情会显得是笑的。我们有一个传统总是会想,我死亡的面孔一定不好看,全世界的都不会好看,一种遗憾,一种不舍、一种疼。假如你听包袱听一半,哎呀,来不及了,表情会是有趣的。告别的时候别人绕着你灵位一圈子,想着这个脸咋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啊。

 

T:在这个年龄段,你有没有很强烈的时间紧迫感?

J:对孩子会有,对其他没有。对家人包括年老的父母亲,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,我会想用我的生命再乘以二,多陪陪他们。对于艺术我没有紧迫感。在艺术上,我就像一个学生。我以读到书为满足,不会觉得我还没读完四年级我就要挂了,我还没读到六年级、大学我的生命就要完了。这是一种对生命的体悟。

 

T:对孩子的观察对你的戏剧创作表演有没有帮助?

J:讲观察还不如说是看,就像你种了一株兰花,你天天看,你不会去摸它吃它。你光看它就很舒服,你还舍不得不看。小婴儿在床上睡觉的时候,我都困死了,睡眠严重不足,就是没关灯,看他们睡着后的脸,能看他们很久,那感觉像疯狂的谈恋爱一样。就一直贪看。

 

T:有没有想过以后让孩子进入戏剧这个行业?

J:我还好,他们做任何一行我都没有限制,也没期望他们要干我们这一行,他们可以是动文笔的,在厨房炒菜的,也可以是在音乐殿堂拉琴的。而戏剧对我来说是重新翻看这个世界的一个动作,现实生活是无法满足人的,生命不止于我们肉眼看到的,我们必须到艺术世界去开创更广大的世界,戏剧要挖掘一个更深入浩瀚的宇宙和世界。

 

T:有了孩子之后,你的生活与以前相比是不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?

J:它们不同在于表面的状态不一样,同在对生命的绝对服务。即使现在我玩孤独英雄,玩浪漫派,愤世嫉俗都可以。但我为孩子而买房买车的时候,我也是忠实的生命服务者。

 

T:你曾说辛格笔下的金宝一辈子跟苦难打交道,甚至把自虐当做一种骄傲来玩,喜欢这个有些愚笨却不傻的人。到现在你还持这样的观点么?

J:那是一种生活的描述,有点阿Q,叛逆,我多多少少有点宗教狂。年轻的时候,宗教倾向很严重的时候我想当个苦行僧,我以受苦作为我这一生的职业。因为我找不到别的方法活下去,因为这个世界很混蛋。我活在一群混蛋之中,我还微笑,穿西装打领带。任何行为都带有一种跑不掉的自虐气氛。

 

T:现在还想做苦行僧吗?

J:身上如果有很多抽屉的话,有一个抽屉还是有的。有时候有些部分不一定得见天日,不见得需要落实。它也会潜移默化变成另外一种东西,它就是某一部分的你自己。

 

T:你从事戏剧工作已经三十多年,你感觉中国整体戏剧环境有了什么变化?

J:时代是在进步的,大家的眼界比以前开阔。大家能从舞台、电视、电影上看到比以前丰富的戏剧世界,更了解戏剧。


作者:王珍一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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